初春的空气从耳根呼啸而过，在衣角边回旋，领着辫梢飞舞，马蹄踏穿尚未化尽的薄雪，落在厚实的草根茬上，马身上下起伏，却不觉一丝颠簸，只有轻快的昏眩感；雪虎的筋肉在皮肤底下饱满着，有节奏地收缩滑动，渐渐，汗水渗出，纯白的皮毛几乎有了哈达一般的光泽。直到快进城了，它才自觉地放慢节奏，开始迈起优雅的碎步。

雪虎是父亲从联合王国带回来的纯种马的后代，在十六岁生日那天，父亲指着它对我说“你们今后就是兄弟了！”，它那时候只有两岁，却已经和我同高。三年过后，我们还是一样的高度，父亲总是开我们的玩笑说：“全藏最挺拔俊美的男儿和马儿，竟然就全在眼前了！”。

 

夫人也夸我：“像极你父亲年轻时的模样……”，拉住我到身边，只是细细端详，却不再说别的。而每当此时，我却总会联想到小时候姆妈常讲的惊险故事——在那遥远到无法想象的国度，姆妈和父亲怀上了我这个小生命，那里几乎没有别的西藏人，姆妈每夜睡觉，总是梦见生下一个小孩，却长着金发碧眼，和其他的洋人小孩一样，实在可怕。于是姆妈就恳求父亲早点返回；然后就是如何登上巨大的轮船，如何穿越恶浪滔天的海洋，如何历经千辛万苦，终于在到达印度后将我生下。——哈哈，夫人有所不知啊，关于我的模样，未必一定会是今天这样子呢。

 

斜着的阳光，慵懒在我们身上，而脸颊…额上…眉心…唇角...到处都有路边姑娘们灼热眼光留下的痒痕，痒入心怀—— 雪虎，咱哥俩神气吧。我是那最富足的！我是那最被人喜爱的！我拥有所要的一切！我是王！！是全世界的王！！！

 

而明媚的光线忽然间从街道中消失，抬眼只见天空中云团翻腾纠结，边缘是刺眼的乌金色彩。很快乌云遮盖了整个天空，却又被撕开一道缝隙，如同光耀的天柱，金黄色的光线从缝隙中探下，不多不少正笼罩在布达拉宫之上，而此时，药王山上的法螺也骤然响起，喇嘛们使尽胸中的所有气力，化作传遍拉萨城的虔诚念咒，如水波般往复激荡，经久不止。

一切彷佛都只是梦境......

然而不是梦，因为我一直惦记着，对父亲而言，今天是不同寻常的一天；尽管关于幸福者同盟的事情，他从来不许我多问。我知道父亲下午又去布达拉宫开会了，然而结果怎样，却一直没有消息，我只想看看他。

到了门前，却竟然没有奴仆帮我拴马，大门也是紧闭。我用力打着门，却久久没有人应声，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，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发出一声脆响，裂纹蜿蜒前行，我立在原地，一时间不知所措。